采访周耀辉：(我不愿)妄想太多

　　和周耀辉会面是期盼已久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全国哀悼日的最后一晚，在日昌，我穿着黑色望见了同样着黑色的他。一时间，都有点难以开口。

　　楼上面有什么戏剧场面

　　楼下面有什么巨变当前

　　这个世界好难讲。

　　点好菜，他望着我说，你好像都不怎么吃东西——我比他想象的瘦，他比我想象的年轻。

　　写了好多犀利歌词的周耀辉人很nice，上次黄耀明演唱会上他让大群内地粉丝有缘得见，几个文艺女青年回来纷纷写字发表倾慕感想。我人读书不够所以经常脱线，不知为何当日当场问他会不会来清华做talk，结果阴差阳错过两日他当真要来（开讲谈会）。还是十几天前，场地一直定在邻近的另一所大学，后来我说地震的事情让我很低落，他隔天回信问如果我们把talk改在清华这样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所以《梳头记》里的那些女生都爱他。

　　他问到我来北京的原因。我觉得我们的故事有点雷同。

　　“那你现在有没有过一点后悔？”他说我都很大胆做那个决定，我说其实我通常是胆小的人，只是有些时候，对着有些人，会不做便不行。他点头同意。

　　那阵时我常搭特八往返于三环间看朋友，周耀辉说他也爱搭双层巴士。我想应该是这样吧，他都写了好多属于夜晚的词。我们说到他的歌词，说到我最喜欢周耀辉的地方是他带给我很多幻想空间。我不喜欢太具体指向的东西，如果你告诉我是在下雨，难道我就不可以当作是下雪？好在他写的东西常常天马行空，好像怎样想都可以。而且过一段时间回头重听，总有不一样的想象，当真是十八变。近来他又开始执迷小东西小动物小幸福，都让我沉迷。我支着下巴歪着脑袋想看一看这个角度的周耀辉可有不同，我告诉他我好喜欢《蚂蚁》，

　　为了片刻　毫无大志　因此喜欢小东西

　　合力地做菜　无聊地玩笑　有半晚接近菩提

　　我想知道这个周耀辉和那个凄风苦雨的他那个水仙杀手的他到底哪一个更接近真实。但我想大概他们可以共生在他体内，所以他今天看起来才这样charming，如果这个词没有让他显得太普通。

　　我说你有不高兴的时候吗？他说有时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心情怪怪的就会去吃好多垃圾食品或者看场电影就好了。哇，就这样？就这样！

　　我不甘心又问那你有过不喜欢自己的时候吗？

　　当然是人都会有，高矮胖瘦，身世性格，我们活到今天这副样子，已经是几经挣扎几经选择的结果。如果当初选了另外一条路，不知会怎样。

　　周耀辉问我最喜欢哪首歌，我答不出，大抵有好多，不同时刻不同选择。光天化日上是《下世纪再嬉戏》和《万福玛利亚》，万岁上是《天问》和《一个人在途上》，还有很少在现场唱的《罅隙》和从未在现场唱过的《天生一对》。说到《天生一对》，我问他看没看过徐克的《青蛇》，我当着他的面说我觉得《天生一对》妖气太重，黄耀明那几个英文咬字总让我想到他和写歌词的周耀辉就像水汽氤氲中的王祖贤张曼玉。耀辉说当初那张《Crossover》里本来是选了《天生一对》由哥哥来唱的，最后出于商业考虑换成了《春光乍泄》。

　　“其实我们都蛮好奇他会把那首歌演绎成什么样。”

　　是啊，好多选择日后已经无从谈起。假如是如果没假如。

　　所以我都感激当初赠我票的人，不然今天的种种也无从发生。只是当初以为不会来的人来了，以为不会走的却走了。

　　come listen my babe to the car crash-crash玻璃与车壳尽碎

　　sucked into my darkness is your flash-flash身躯与灵魂尽去

　　show me my babe show me what you’ve got天生与天国敌对

　　豁开去沦落极痛中极乐

　　从日昌出来我们沿着后海走了走，夜晚有人在河面放孔明灯。人说水面下的世界就是往生，那里有许多人的许多思念。我依然不知道水面下的那个世界，未见得就不比上面这个愉快。我和周耀辉在另一个世界的倒映里谈话，有一点离奇，但还不至太荒谬。

　　说了很多话，多到回去倒头便睡。

　　恍惚间又听见你说原来喝茶也会醉和鼻子里的檀香味。

　　只是一觉醒来，会发现今日有些不同。可能是天比较晴，风比较小，可能是我突然意识到如果睡的不好只是因为被子该换季了，或者给自己一杯加了蜂蜜的牛奶就好，没有那么复杂，没有那么多嫌疑。

　　另一晚我们一群人去MAO看后海大鲨鱼的演出。城内刚解禁，好多义演陆续上演，其实我更想去看第二天的张楚，但我有自己的顾虑，我13岁便听张楚，当初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会有很多，后来发现的只有贫乏。偶尔，风吹落天边昏黄的太阳，我也相信那个曾经手里攥着锄头的灵魂没有毁损。但我不能不恐慌，到最后我只敢问耀辉要一张当晚的照片。

　　他却说你当真想看？他们变了好多。前晚喝下的喜力突然上脑，我想说那你可不可以为我们保持十年后不要变太多。

　　今时今日的周耀辉和二十年前离的有多远我不知道，只是在他开始写歌词的时候，还不是我们今天的这个世界。当初不满流行乐坛千篇一律沉闷景象而入行的他，一出手已知无法罢手。到今天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八十年代的汹涌成就了周耀辉的历史坐标，还是周耀辉的歌词让八十年代的记忆更加惊心动魄。时代洪流中的他也从大学生变成打工仔并最终出走，《爱弥留》日后成了《错荡》，无语问苍天到最后都拿起放大镜观察起大路微生物。从基督徒变成不是基督徒的周耀辉在二十年后说起所有太过绝对的东西他都不再相信。透过歌词想象，可能那时的他时常眉头深锁现在则快乐许多，但偶然看到旧时照片好像也不怎么眉头深锁。只是当初和朋友把世界翻过来找《梳头记》转眼它都出了复刻版即将人手一册。我想回忆到底算嬉戏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有些可以柳暗花明有些下落不清。

　　像是《广深公路》和《皇后大盗》，我以为是其中某个续集篇，黄土飞纵变了云卷云舒，出逃变了追寻，当真换了时空就换副灵魂吧。他却说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记录一份日常的工作。他说现在好多香港人每天都要穿过广深公路去内地上班，来来往往只是为了每天归家的小幸福在打拼。由大到小，弥合了差距。周耀辉说始终想写多一些这个时代发生的事情。说到黄耀明正在筹备的新专辑，他说上一张《若水》是比较概念化比较形而上，这一张就期望回到现实多一些。

　　追求一天一变的周耀辉和老友黄耀明大概都是不安于室的人。说到近来《广深公路》引发的热烈讨论，周耀辉亦有话要说，“我觉得这样的反差刚好是它最有趣的地方，可能大家已经习惯了那个华丽的黄耀明，而由他来唱这样的一支歌可能会提醒我们重新去想究竟什么才是民谣，是否有个既定的样子，什么人是适合唱民谣而什么人又是不适合的。”

　　可以肯定的是这会是一张值得期待的突破之作。

　　在鼓楼附近的酒吧，你和y巧遇，你过去打招呼，她显得亲热。我远远的望了望y，虽然在网络上读她的字已有一段日子，虽然我知道她跟我是同星座的女子。当你问我说要不要来有一群朋友，我就在想会不会有某某，某某和某某，结果是没有。但是北京虽然已经够大，可有些晚上能消磨的地方并不算多，所以大概总能遇上。

　　那晚你说起香港过去的许多填词人如今都已消失在视野中，我便忧心忡忡：林夕收了林若宁，Wyman好在够时尚够香港不愁没有接班人，唯独我喜欢的这一派好像最危险。于是问你可有后来者，你笑着说大概不会有了吧，谁让我这么怪。可我却笑不出。二十年前你说我们的流行歌词可不可以多一点想象力，于是透过亲身实验，你让这个世界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并且一路把这种责任延续扩大，带动更多的人一起去想。那么二十年后如果连你都消失了我们还可以听什么。如果周耀辉是午夜电视屏幕上播放的纪录片，我都希望更多人可以受这教化。说来说去我是不能接受这仅有的风格自生自灭，不能接受某天他的歌词真的成了博物馆里的化石。那种紧迫感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就像建筑师对老城的珍重，看着他的歌词在香港越来越狭小的天地间处于险境的连续性及式微的繁衍力，犹如国宝觉得必须保护。所以即便啰嗦我也事无巨细写下这些，想也许日后有心人用得到，我不想这段历史于我手中消失。

　　后记

　　那夜他在鼓楼后面的露天酒吧用手护住一注烛光，平和地讲到宗教信仰，认真的倾听和灿烂的笑容都在我脑海里不断闪回，我想收藏起那个夜晚，于那个夜色中间的周，穿着印有骷髅头像的黑色衬衫，自在平静地坐在北京的晚风里，喝着啤酒和朋友聊着天，或许我应该为他拍下一张照片，如果照片是为了揭示已经流逝的所有时光。

　　我不愿妄想太多，过去太多的妄想已经让我吃尽苦头，现实更是让我了解到每个人都生活在各自的星球上，即便偶尔互望，之间也相隔十万八千里，不太认识的人叫距离，亲爱的人就叫罅隙。

　　我和周耀辉之间的距离也没有变得比之前更近，因为实际接触之后发现他和我意念之中的那个周耀辉基本上没有太大差别，所以也不会觉得突然间近了，或者远了。好像我们到今天的所有交流都是理所应当。在这个文学性早已失传的年代，用文字来辨认一个人或许有点疯狂，然后最终依着文字的力量让地球两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也能碰面，没有任何顾虑和迟疑的交流，或许是这个寂静的银河系里最美妙的摩擦声。

　　2008年春夏之间那段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话的日子就是我奔向未来之前最美好的往昔。

　　08.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