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音乐流行榜张秦：音乐界想洗牌没牌桌

　　近几年一直低迷不振的中国流行音乐界最近闹腾的挺欢：A8电媒音乐从横空出世到香港成功上市、雅虎赔钱摆平音乐版权争议、谷歌投巨资联手中国领先的正版音乐网站巨鲸共推免费MP3搜索、一直被音乐版权界恨之入骨的百度“顶风”出席当代音乐高峰论坛…….前景看上去忽然柳暗花明，让此前业界一直在热烈讨论之中的“‘中国流行音乐’是否已经死掉、国内唱片业是否需要洗牌”这些话题来了个180度的大逆转。

　　德国之声记者就中国流行音乐现下的诸多热门话题专访了“中国音乐流行榜”的总制片、总监制、中国资深音乐人张秦先生。

　　德国之声：面对现在国内唱片业中小公司居多且不盈利，而且基本都是“外来”的港台或者海外公司占据主导地位的市场格局，您怎么看？

　　张秦：现在在国内的娱乐圈，是一个“全民大娱乐”的时代，所以流行音乐也就没有了比较严格的衡量标准、唱片公司也就没有了很高的门槛。一首歌出来，不一定需要很好的后期制作、混音什么的，只要能听的清楚唱的什么，只要旋律好副歌部顺口就可以拿到市场上去作为彩铃下载。然后依托网络的宣传途径，混个口水，然后就是狂接各种场合的商演。在这样低门槛的市场环境下，自然有很多中小公司抱着投机的心态，进入唱片业，希望从这个行业中谋取利益。

　　而那些在市场占据很大份额的大公司，和小公司一样，同样面临网络非法下载的强烈冲击，加之庞大的开销（如：租着体面的办公场所，外加员工众多），成本自然也就高居不下，赚不到什么钱很多海外的大公司索性就撤了，比如EMI百代唱片。现在仍然在中国市场苦苦坚持的，并不是说它们现在从唱片这项事业里面可以挣到多少钱，而是都在挺着——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而海外公司在国内市场上为什么可以占据那么大的份额，我认为主要是因为他们起步较早，内地的流行音乐从80年代到现在才不过二十几年的历史，而港台、尤其是海外流行音乐早就发展到了一个比较成熟的体系：包装手段比较先进、相关的版权保护也更规范、市场运作方面也更商业化。尤其值得赞扬的是：港台流行音乐影响的主体直接锁定了年轻人、追星族这一特定人群，他们的音乐把年轻人对生活品质和精神的追求直接体现在了音乐这一载体中，因此很容易得到年轻人的共鸣，深受他们的欢迎。此外，国家在政策上，也比较照顾港台的公司。由此自然奠定了港台艺人在中国市场上占据着较大的市场份额。

　　德国之声：为什么偌大一个中国流行音乐市场却找不出来一个像电影业的华谊兄弟、保利博纳，电视业的CCTV、湖南卫视那样的巨头呢？

　　张秦：没有巨头的原因，是因为市场大环境不好，单靠音乐，唱片公司无法养活自己，做大了反倒“尾大不掉”，所以现在很多唱片公司不得不分心去做别的相关业务。比如加入到影视投资、拍摄制作的行当，如飞乐唱片，日前就投资电视剧《三国》。从另一个方面我们来看，影视市场的规范性和成熟性都比音乐这个市场好，最起码保险系数大。我们再回到音乐的市场中来看规范，我们都清楚的知道用图片是要付钱的，用影像资料是要付钱的，而几乎没人会因为使用了你的音乐而向你付费，这就是最关键的问题所在。我国的音乐产业急待出台相关的法规政策，对这个产业加以规范和保护。凡事有法可依，就不会出现象那么多扯皮的问题了。什么时候音乐能真正形成商品了，什么时候就解放了，比如在国外你下载音乐不支付费用，第一次你会收到一封警告信，第二次你的ip地址就被封了，而且还涉及到你的信用问题等等。至于网络音乐下载付费问题，其实这些一点也不复杂，关键是游戏规则，有法可依，有法必依！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叫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吗？大家都知道的，我国的交通管理原来叫处罚规定，现在叫交通法，一个是处罚一个是法，力度截然不同。举个例子：你知道约翰列侬的遗孀大野洋子到现在还在每年收取列侬作品的版权费，但是在中国你能想象一个音乐人去世都那么久了，他的亲人还能收到他的作品带来的收益么？像这个问题，从根本上来说，就得需要法律、制度上的支持了，别无他法。

　　德国之声：您一直在说国内唱片业需要洗牌了，那您认为会怎么洗？会像互联网风暴那样吗？

　　张秦：洗牌是必然的，不过这么多年，我记得从2000年开始就有音乐人在喊“洗牌”了，但是政策没有，产品线没有，到现在还是这么一个局面，就好像打麻将却没有桌子，缺乏这样一个平台，你怎么去“洗牌”？在哪“洗牌”？归根到底，我觉得还是要有国家层面上的相关法规政策出台，不要什么“条例”，最好是一部法律，这样就可以对行业进行规范和保护，有法可依。等有了这样的法律制度出台，我觉得就该真正的开始洗牌了，而且再怎么洗都不会洗砸，都会对中国音乐的音乐产业发展有所推动。

　　我们接着谈互联网和电信的增值业务，我从不否认网络和电信增值业务是个很好的媒介和传播方式，它的出现整合了新的音乐媒体平台，提供互动、彩信、彩铃、WAP、IVR及互联网的全方位音乐服务，也由此产生过巨大的价值。而我要说的是实际其中的利润并没有多少落到音乐创作人的头上，使得这一部分人在长时间的拉锯后终究要瘫痪，他们的价值得不到保障，当然他们同样也没有退路，坚持是需要看到希望的，没有希望最终只有自我毁灭，不公平的发展最后的结果只有停滞或崩溃。再次呼吁保护创作者的利益，没有他们，我们就没有音乐。

　　至于谈到“风暴”这个概念，我觉得产生“风暴”的几率并不大。在我看来，“风暴”并不是一个好词，它往往带有破坏性的一面，所以我还是希望可以平稳过渡。

　　德国之声：您一直在抨击中国流行音乐的方方面面，在您的视觉里面，中国流行音乐似乎是一团糟，那么在国内唱片市场依然很低迷的背景下，您觉得未来的走向会明朗吗？

　　张秦：我之所以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出发点也是希望中国流行音乐的发展的越来越好。正因为我爱音乐、爱这个产业、而且工作其中，不客气的说——这是我的饭碗，我没有理由去砸自己的饭碗！而我的很多观点总是被断章取义的曲解了，像我在A8上市时候写的《圈钱运动救不了音乐产业》，其实出发点只是希望圈到钱必须拿钱去做事，做一些靠谱的、对中国的流行音乐发展有帮助的事情。如果拿到钱只是原地打转、对这个产业无所建树。那当然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了。在这点上A8做的还是不错的，我通过几个深圳的行业朋友了解到他们一直在和A8的高层沟通音乐产业的发展，在此我先祝福A8！大家一起加油！

　　再有就是前几周我写的一篇《音乐节不该是个伪概念》，发表后第三天即遭到了抨击。但我想在此再次重申我一直都认为音乐节是一件好事，只是有弊病而已。现在的音乐节，更多的不是一个音乐交流的舞台，而成了地方拉动经济的文化名片。我只是希望大家更多的去关注音乐的本身。这篇评价音乐节的文章，根本的立意也是希望中国的音乐节能够越办越好，能够推出我们自己的有国际影响力的王牌音乐节。音乐节和其他所有事物都一样，必须也有必要接受不同的观点，不断改进才能趋于完善！又想起了茶馆里的那句话：我爱大清国，我希望它好！我也借一下这个句式，我爱音乐，我更希望它好！

　　至于中国流行音乐的未来，我一直对此充满了信心，不然我早趁年轻改行了。我也获悉国家的有关部门一直在研究相关的政策，准备适当的时候推出。不过你知道，音乐，尤其是流行音乐，对于整个国家而言，是一个太小的事情，所以相关政策的出台，是肯定要和整体的大环境配合的，就是知识产权这个大环境。大的产业链，也就是知识产权的产业链改善是一个前提。知识产权的环境改善了，音乐必然会从中受益。总而言之，我不怕市场低迷，因为在我看来越是低迷，其实就意味着将来的反弹会越大。

　　德国之声：欧美音乐界已经走出了传统的盈利模式，中国是否要借鉴学习国外唱片业的模式？而国外的模式真的就适合中国吗？你有什么解决目前国内唱片业困境的想法或者方案么？

　　张秦：在我看来，国外有一套很好的管理系统，这是他们维持自己盈利模式的根本。不过对于国内唱片业来说，还是由于国家缺乏相应的法规，这种借鉴还无法上升到同一尺度。具体点来说，国外出来一款新的播放设备，国内很快就会跟风出现同类的产品，从硬件看我们可以说借鉴的很不错；但是国外基于互联网的信用制度非常的完善，软体上他们可以实行收费，也可以实现收费，可在中国目前没有这样的软体规范或者说条件，你说我们怎么去借鉴呢？！所以我说：可借鉴的东西其实不多，谈到具体可供借鉴的盈利模式更是没有。

　　还是那句老话，从根本上来说，要解决这个困境，还是要依靠国家的相关法律出台。光靠音乐界的从业者每年开几场研讨会，喊几嗓子开几炮，连隔靴挠痒的作用都起不到。没有国家相关法律的引导，最终还是无头苍蝇。总之我认为：亡羊补牢，为之不晚。

　　德国之声：大家现在都在谈论数字音乐，传统唱片真的正在走向末路吗？

　　张秦：音乐本身并没有走向末路，只是以前承载音乐的那个硬件设备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罢了。随身CD播放机出来后，我们丢弃了原来笨重的收录机和使用起来很不方便也不易保存的卡带；现在更小巧便携的MP3出来后，自然CD播放机和传统的CD也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周杰伦那么火，传统的CD唱片他现在也就卖10来万张，更多的人听他的歌都是通过网络下载。众所周知现在连盗版的人都不去做CD光盘了，因为没有钱可以赚。此外唱片店也越来越少了，数字音乐肯定是一个大趋势，因为硬体的变革，所以软体也自然会跟着变化。

　　德国之声：在您眼中的未来，唱片公司是要多元化发展，还是要专注？

　　张秦：如果专注一项事业就可以让我挣到足够的钱，为什么我还要去跨行业、去触碰自己其实并不熟悉和擅长的东西呢？但，我们不能无视：多元化比专注更适合国内眼前的市场。在现在的市场条件下，多元素的发展是唱片公司存活的现实需要，坦率的说，现在的很多唱片公司更像是一个PR（公关）公司，不过我觉得现在的市场环境导致这些公司必须要“狡兔三窟”，我觉得无可厚非。

　　但是就未来来说，我觉得唱片公司还是要专注发展的。当然这的到音乐本身就足够养活自己的时候，谁还会“一心两用”呢？

　　德国之声：如果做一个展望的话，良性发展的中国唱片业，您希望是什么样的呢？

　　张秦：我认为良性发展的中国唱片业，首先必须要有完整的并且被市场接受的产品线和良性的规范。说到底，就是要建立一个合理的利益分配机制，使得在这个产业链的每一块都可以拿到自己的应得利益，用一句中国的古话说，就是“各司其职，各谋其利”。

　　德国之声：欧美有Billboard、UK40、RollingStone、NME，香港有Channel V等权威的音乐媒体，国内虽然也有北京音乐台等不错的音乐媒体，但仍缺乏真正能引领全国音乐流行趋势的杂志、电视或电台。《中国音乐流行榜》是否有这样的志向？而国内演出、娱乐市场的地方保护主义是否阻碍了国内一个权威音乐媒体的产生？导致了现在“群雄割据”的局面？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张秦：无可否认，各类排行榜曾经推动过中国流行音乐的发展。中国流行音乐繁荣的时候，歌手可以花几十万去拍一个MTV，这几乎相当于一集制作精良的电视剧的费用。但是现在市场低迷，当初很多电视台都有专门的MTV节目或排行榜，现在继续还在播放MTV的电视台剩下的已经屈指可数了。大家都改去做综艺了，因为歌手亲自唱比单调的播放MTV有收视率。由此可见媒体间的竞争是很激烈。

　　传统媒体由于互动性不如网络，传统媒体话语权的主导地位已经慢慢转移到了网络上，而一些制作粗糙的MTV和歌曲也在网络盛行，捧红了一些网络歌手。

　　同时，就平面媒体而言，现在国内专业音乐纸媒卖的好的，可以说是一本也没有，以前那些观点新颖、剖析深刻的专业纸媒，像《中国音乐生活报》、《音乐周刊》……在这个“快餐文化”当道的时代下已经很少有人关注，也只能惨淡经营，没有了一个权威、有质量的专业性音乐纸媒，这很可惜。

　　由于媒体的割据和相互竞争，导致很难有一个媒体联动的榜，所谓媒体联动就是电视、广播、纸媒、网络一体化的一个榜，大家在共同说一个事，我想目前看来还做不到，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一个完全权威的榜。

　　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个消息：《中国音乐流行榜》准备在近期更名为《中国音乐原创榜》，出发点也是为了更加旗帜鲜明地力推内地音乐人的作品，为推动我们自己内地流行音乐发展做点实事。

　　其实无论什么榜，我觉得都是希望丰富音乐的市场，可以给老百姓提供更多的音乐选择。我所制作的榜在这样的基础上，也真诚的希望可以和各地的榜单合作，相互学习、借鉴、支持，相互联动。

　　至于说到“地方保护主义”、“群雄割据”，由于各自利益出发点不同，是肯定存在的。不过我想说“一个和尚有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只有大家拧成一股绳，才能共度难关。最后我要向所以坚持在音乐产业上的朋友们致敬！